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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uman Finds a Wa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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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影片 · 1 分 50 秒 · 无旁白,保留配乐与音效。单独打开视频
影片素材来源与许可

动态图形、字幕、配乐与音效由本项目制作。以下档案照片经裁切、调色、透明度和转场处理后用于影片,原作者及许可如下。

序章影片(1′50″)|生命找路,不需要知道去哪里;AI 找路,去我们写下的地方;而人,是第一个必须追问“去哪里”的找路者。

一、当机器开始比我们聪明

如果机器能完成我们的工作,人还有什么价值?

从棋盘走向现实

十年前,当 AlphaGo 在围棋棋盘上落下那枚出人意料的棋子时,绝大多数人只是旁观者。那场胜利发生在聚光灯下,发生在一块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。人们惊叹于机器的计算能力,也惊叹于它竟然能够走出连人类顶尖棋手都不知所以的棋路。那时,我们可以为它欢呼,可以反复讨论那绝妙的第三十七手,然后关掉视频,继续自己的生活。毕竟,围棋是围棋,生活是生活。

然而,接下来的十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。从 AlphaGo 到 AlphaFold,人工智能的探索从棋盘走向了生命科学:曾经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与实验资源才能解析的蛋白质结构,如今已经可以依靠 AI 进行大规模预测。随后,AlphaProof、AlphaGeometry 以及更强大的推理模型,开始向更复杂的数学证明发起挑战。2025 年,Google DeepMind 的系统达到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水平;到了 2026 年,OpenAI 就公开了一批由前沿模型产生的数学研究成果,近期在数学界引起了轰动。

虽然当前的 AI 存在过度宣传的问题:这些公司为了融资,会在媒体宣传上夸大自己模型的能力,所谓AI 的“泡沫”肯定是有的。但就像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,互联网本身依然改变了世界一样,AI 技术本身也足以改变世界。

机器逐渐进入那些我们曾以为只有经过漫长的学习与训练,甚至依靠直觉与创造力才能涉足的领域。这一次,它不在遥远的棋盘上,它出现在了我们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。而在未来,它可能拥有身体,站在我们身边。

对于程序员来说,它可以阅读代码、定位 bug,独立完成相当复杂的开发任务;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,它可以梳理文献、辅助推导、提出假设;对于设计师、作家,以及无数依靠知识与创造性劳动谋生的人来说,它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伙伴。

很多过去需要几天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,现在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;某些原本需要多年专业训练才能跨越的技术门槛,也正在迅速降低。

失落感的降临

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好事。人类创造工具,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摆脱繁重的劳动吗?我们发明汽车,是为了不必只能依靠双腿走完漫长的路途;发明洗衣机,是为了不必日复一日地手洗衣物;创造计算机,是为了不必亲手完成无休止的计算。技术的历史,在很大程度上,就是一段不断扩展人的能力边界、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的历史。

可奇怪的是,当机器开始接手越来越多的脑力劳动时,我们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。一种不安悄悄蔓延。当 AI 接手的工作,恰好也是我们赖以谋生、建立自信、证明自身能力的事情时,失落感也会降临。

比如一名程序员,花费多年时间学习编程,终于能够独立构建复杂的软件系统。他曾为理解一个晦涩的概念而苦恼,也曾为解决一个困扰许久的问题而欢欣雀跃。那些漫长的夜晚、反复的尝试与偶尔的顿悟,一点点塑造了他的专业能力。然后有一天,他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许多技能,已经能够被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机器完成。

一开始他可能会感到高兴,这意味着他可以做更多的事情。但也有一个念头藏在心里:“那我过去付出的那些努力,究竟意味着什么?”不仅仅是程序员。一个学习多年绘画的人,看着机器在几秒钟之内生成精美的图像;一个苦练外语的人,发现实时翻译越来越方便、越来越自然;一个刚走进科研领域的年轻人,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的潜力,就已经看到 AI 开始自动地解决一些研究级别的难题。都是一个道理。

有人比我们更早体会到了这种感受。2016 年那场人机大战三年之后,李世石宣布退役。他在接受采访时说:“即使我拼命努力成为第一,我也不在顶端了……就算成为第一,也还有一个无法被击败的存在。”1 当年,我们把这当作一位棋手的个人遗憾,当作“围棋圈的事”。如今我们才发现,当初那块棋盘上发生的事情,在一张张办公桌面前重演。

当“有用”成为价值的尺度

于是,人的价值感开始动摇。因为对于很多人来说,一项技能从来不只是一项技能。它可能是一份工作,是谋生的本领,是多年努力的结果;它也是一个人在社会、职场和家庭中获得认可、建立自信、理解自我身份的方式。我们常常很自然地把“自己会做什么”与“自己是什么样的人”联系在一起。所以,当机器开始学会这些事情的时候,我们发现:我们正在失去某种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。

现实中的工作机会、收入、职业发展与社会地位,都与一个人的劳动能力紧密相连。技术进步所创造的财富,也不会自动公平地分配给每一个人。有人可能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,也有人必须面对岗位收缩、技能贬值,甚至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行业。我们不能轻描淡写地用一句“人类的价值不在于工作”,就把这些问题消解掉。

仔细想想,这里其实混着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是:如果机器比我更能干,我还有价值吗?

第二个问题是:如果很多事情不再需要我亲手去做,我还会去做吗?我还有必要做吗?

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。例如写作的价值,很大一部分在于写的过程本身:我们在一句句写下去的时候,才把模糊的想法表达清楚。当 AI 可以替我们写,我们很容易就不再写了,这个过程可能也会随之消失,甚至无法表达清楚自己曾经“写过”的东西。另外,即使我们仍然可以亲手去做,意义也容易动摇。李世石后来说,输给 AI,某种意义上意味着他的世界在崩塌,他再也无法享受下棋了。他失去的不只是“最强棋手”的头衔,还有在棋盘上向未知发起挑战的那份乐趣。

但第一个问题,本身就很奇怪。

如果有一天,机器可以比我们更高效地编程、更准确地诊断、更迅速地发现科学规律,难道人的价值也会随之减少?如果一个人因为年老、疾病或时代变化而失去了原有的劳动能力,他作为人的价值,也应该随之消失吗?也许我们从一开始,就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某种社会规训。

我们习惯于衡量一个人有多能干、多高效、多么不可替代;习惯于用职位、薪水、专业技能,以及能够创造多少经济价值,来描述一个人的成功。久而久之,我们似乎忘记了:这些原本只是衡量一个人在特定社会分工中所发挥作用的标准,却逐渐成了衡量我们整个人生的尺度。

于是,当一种比我们更高效、更便宜、更不知疲倦的智能出现时,我们才会如此不安。

人工智能或许正在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一个习以为常的问题: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把“成为一个有用的人”,理解成了“成为一件足够有用的工具”?

二、我们在用衡量工具的方式,衡量自己

重新审视人类在工业时代影响下的价值标准

“有用”的尺度

小时候,我们经常听到大人这样的期望:“以后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我们生活在一个互相依赖的社会中,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知识与能力为他人做些什么,获得认可,也获得生活的保障。这没有问题,这是社会得以正常运转的逻辑。但我们很少追问:究竟什么叫做“有用”?

工业革命以后,工业化生产需要标准化、专业化、可衡量的劳动能力。一个岗位需要什么技能、能够创造多少产出、需要付出多少成本,都可以成为评价劳动价值的依据。在这样的社会组织中,我们很容易被“异化”:一套原本用于衡量劳动价值的标准,被我们上升为对整个人生价值的评估。于是,我们开始习惯于用“我能做什么”“别人有多需要我”,来回答“我是谁”。

我们原本是通过工作创造价值,后来却越来越需要通过工作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
不断寻找安全位置的逃亡链

这也是为什么,在 AI 迅速发展的今天,许多人开始急切地寻找那些机器暂时还做不了的事情。比如,一个原本想成为程序员的年轻人,看到 AI 编程能力的快速进步,开始担心未来的软件开发岗位会被大量替代。于是,他决定转向化学、生物或者其他需要大量实体实验的领域,认为那里更加安全。但随着 AI for Science、自主实验室和机器人技术的发展,这些领域的自动化也在加速。于是,他不得不继续寻找下一个看起来不容易被机器取代的方向……

他一直在问:“哪里还有一个机器暂时无法取代的工具位置可以留给我?”他的思维方式始终没有改变。这样下去,焦虑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

如果一个人永远想着要成为一件最有用的工具,那他在这个时代会活得很累。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比赛:不自觉地跟机器去比,谁的效率更高,谁更能不吃不喝,谁更便宜,谁更任劳任怨,谁更不会反抗……

重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

一个人不应该永远只是被动地根据市场需要什么、机器还做不了什么,来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。否则,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成为一件更有用、更稀缺、更难以替代的工具,却很少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

或许,人工智能的发展恰恰是一个契机。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自身的价值:当技术不断改变我们能够做什么,人类也有机会重新思考,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我们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,也许还需要发展出一套在这个时代与 AI 共处的新哲学。

三、当答案不再稀缺,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?

从获得答案,到形成理解与判断

被释放出来的需求

过去,许多人面对一个想解决的问题时,首先想到的是“我能做什么”,而不是“我要做什么”——能力的限制,往往先于愿望出现。一个喜欢观察鸟类的人,也许一直想把自己多年积累的记录整理成一张城市鸟类地图,供更多人查阅、补充。但他不会编程,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资金组建团队,这个念头便一直停留在脑海里。而如今,借助 AI,他能够独立完成数据整理、网站设计与部署。

所以,技术进步带来的变化,不只是让已有的工作变得更加高效。当实现一件事情的成本不断降低,许多过去因为能力和资源限制而被压抑的需求,也会有机会冒出来。

当越来越多的想法能够付诸实践,问题就变成了:我们究竟想要什么?AI 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生成几十种方案,但哪一种真正符合我们的需求?又有哪些值得投入时间继续探索?有意思的是,很多时候我们连自己的需求都描述不清楚。比如,我们可能觉得一款软件“不太好用”,却无法准确地描述和定位问题;读完一篇文章,隐约觉得哪里不对,说不清是论证存在漏洞,还是某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。

学习提高理解世界的“分辨率”

这就是我们仍然需要学习的原因:学习能够提高我们理解世界的“分辨率”。随着知识与经验的累积,原本模糊的感受会逐渐变得清晰。我们开始能够辨认事物之间细微的差别,能够把一团混沌拆解成具体的问题,也能够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需求。同时,学习也让我们知道哪些细节可以忽略,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高手之所以为高手,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,他能够准确、严格地描述(建模)自己当下遇到的困境。而人与 AI 之间的智能差距越大,“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”的代价也越大。

这里有一个需要警惕的地方。AI 在降低完成任务成本的同时,也可能降低形成能力所需的思考投入。让 AI 直接给出一道数学题的答案,和让它一步步提示、引导你自己推导出来,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学习结果。所以,与其问用不用 AI,不如问:它是在替你学习,还是在帮你学习?

学习也会改变目标

另外,学习不仅帮助我们实现已有的目标,还会不断改变我们的目标。一个人可能因为偶然读到一本书,开始对某个此前毫无了解的领域产生兴趣——了解得越多,就越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不知道。一个从未接触过数学的人,不可能事先知道自己是否会爱上代数几何;他需要先学习,才有可能发现在自己原本视野之外的美。

换句话说,我们并不是先拥有一个完整的自我,然后再挑选知识来学习;我们其实是在学习的过程中,逐渐成为自己。我觉得在未来,我们大多数时候不会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去学习;相反,我们会在学习、探索与实践的过程中,逐渐发现自己想要什么。如果说 AI 让我们更容易实现那些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,那么学习的意义之一,就在于帮我们发现那些此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要的东西。

学习的意义不必局限于获得某种稀缺的职业技能。它也可以源于好奇,源于对世界的热爱,源于我们想要看见、理解和体验更多事物的愿望。

四、与另一种智能共同演化

新的协作关系,新的生态,以及新的可能性

逃亡链的最后一站:Taste

很多人觉得,AI 的优势主要集中在具有明确反馈信号、可以快速迭代的领域。在某些数学、编程与算法优化任务中,我们可以相对容易地判断一个结果是否正确、是否优于先前的方案,机器便能利用这些反馈进行大规模搜索与迭代,不断发现新的解法。但现实中还有大量问题很难用明确的标准来评价:什么是一篇好文章?什么样的数学证明具有启发性?一个研究方向是否值得深耕?一部作品为什么能够打动人?这些问题涉及经验、直觉、审美与判断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 Taste。于是,Taste 常被看作人类最后的护城河。

但我越来越难说服自己:Taste 是人类最后的领地。

和最新一代模型一起做前端设计、讨论哲学问题、辅助科研时,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到,它不只是在执行我的品味,有时候会提出我没有想到、让我惊艳的东西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前文批评过的那条逃亡链,原来还没有走完。我们从编程逃到实验,从实验逃到审美,以为总有一片高地是机器永远上不去的。

如果 Taste 也在射程之内呢?我认为一定会是这样的,但其实也不会怎么样。欣赏与创造事物的意义,从来不在于排名。

AI 可以写出比我更好的诗,却不能替我读完一首诗。

所以,我们也不必事先规定:人类永远负责提出问题,AI 负责解答;人类负责审美与价值判断,AI 负责执行;人类负责探索意义,AI 负责提高效率。这些很可能只是当前技术阶段形成的暂时分工。未来,AI 也许会发展出远超人类的审美判断,也可能帮助我们发现此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审美形式与思想体系。反过来,人类也可能因为与 AI 的互动,发展出全新的学习方式、创造形式,甚至对自身存在的全新理解。

人类不是唯一在探索未来的主体。AI 也在寻找它的路,而人与 AI 的相互作用,还会诞生出我们今天无法预见的可能性。

我们正在相互改变:扩张,还是坍缩?

我们正在教 AI 什么是好的答案,而 AI 也开始反过来影响我们认为什么是好的答案。我们从它的输出中获得新的经验,修正原来的认识,再带着改变后的理解与它继续探索。这种循环有可能不断扩大双方能够探索的空间。至少对人而言,认识的东西越多,想知道的东西也就越多。

当然,共同演化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。

在之前的《AI Collab Playbook》中,我讨论过一种“效率幻觉”:AI 让生成内容变得太容易,以至于我们可能在需求尚未想清楚时,就匆忙开始执行。代码越来越多,文档越来越完整,项目看似推进得飞快,回过头来却发现,自己已经说不清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。

此外,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变化。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与 AI 交流,可能也会逐渐学会用它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表达自己。我们的想法变得更加结构化,问题描述越来越明确,沟通成本越来越低。一开始,这看起来全是好处。但反过来想,我们可能也在不知不觉中,逐渐放弃了那些尚未成形、难以言说,却可能孕育新想法的模糊直觉。

还记得序章里那艘小船吗?在一款赛艇游戏里,它被交给的目标只有一个分数。于是它没有驶向终点,而是在赛道边的小湖里一圈又一圈地打转,反复撞倒那些会重新出现的得分目标。它拿到了很高的分数,却离终点越来越远。这就是强化学习中所说的 reward hacking:模型钻了奖励函数的空子,偏离了我们真正希望它完成的目标。人与 AI 的协作中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,只不过这次在小湖里绕圈的,可能是我们自己——“被 AI 顺畅地理解”和“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”,悄悄变成了我们优化的目标,而可能真正重要的东西,比如那些还说不清楚的想法,反而被搁置。

AI 越来越适应我们的偏好,而我们也越来越习惯它提供的思考框架。久而久之,双方看似越来越默契,其实可能只是在不断强化彼此原有的习惯:我们变得更容易被理解,也更容易被预测。整个协作系统,就可能这样慢慢走向坍缩。

已经有研究发现,在 AI 的帮助下,人们写出的故事在个体层面被评价得更好,但不同人的作品彼此之间也变得更加相似。2 每个人都变好了一点,整体却变得趋同。

所以,我们需要 AI 提供新的视角,也需要保留质疑它的能力;可以接受它的建议,也应当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。比如,每天给自己留出一段“去 AI 化”的时间,独立思考、独立阅读、独立写作。我们需要为自己的认知系统保留不同的信息来源、不同的反馈,以及独立思考的空间。

谁在塑造我们的偏好?

不过,说人与 AI “相互改变”,还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:这两方并不对称。

我们面对的 AI,并不是一个中立的对话者。它的回答方式,不仅由我们与它的互动塑造,也受到训练数据、模型公司的优化目标、产品设计,以及背后商业激励的影响。

其实这件事并不新鲜。互联网早就在塑造我们了:推荐算法决定了我们每天看到什么新闻、刷到什么视频、对什么感兴趣,而我们往往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选择。AI 只是让这种塑造变得更加亲密,也更加难以察觉——它不再只是给你推送内容,而是直接和你对话,陪你思考。

所以,当我们觉得 AI 越来越懂自己时,可能至少存在三种不同的情况:它真的帮我们发现了此前没有意识到的偏好;它只是越来越擅长预测并迎合我们已有的偏好;或者,它的回应方式本身正在一点点改变我们的偏好。这三种情况在主观感受上可能非常相似,意义却完全不同。

当然,人的偏好本身就会受到书籍、老师、朋友和文化环境的影响,被影响不是件坏事。问题是,这种影响是否透明,是否允许质疑,我们是否还保留着其他的信息来源,以及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反思、修正自己的选择。

决定自己想要什么,已经不容易了;而在这个时代,我们可能还得时常回头看一眼:这些“想要”,是如何被塑造的?真的是“我”想要吗?

五、Human Finds a Way

从个人协作,到我们共同选择的未来

从个人协作走向社会选择

当我们把视角从个人与 AI 的关系,进一步转向整个社会,还会遇到一些更加复杂的问题。

如果有一天,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让大量商品和服务的生产成本显著降低,由此创造的财富应该如何分配?

如果越来越多的劳动能够由机器完成,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安排工作与生活,让更多人拥有学习、创造和自由探索的时间?

如果物质生活逐渐变得更加丰裕,我们又会如何理解成功、幸福与人生的意义?

技术进步本身并不会回答这些问题。它可能创造巨大的财富,也可能加剧原有的不平等;可能让更多人获得自由,也可能使权力与资源进一步集中。毕竟,一个人可以相信自己不需要通过工作证明价值,却仍然需要通过工作获得住房、医疗和教育。因此,人类社会如何与 AI 共同演化,并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,它涉及经济、制度、伦理,以及我们希望建立一个怎样的社会。这需要各行各业的人一起回答。

为未来保留积极的想象

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对未来保留更多积极的想象。我相信几十年以后,我们会意识到,彼时我们正站在技术奇点的山麓。如果一切顺利,AI 能够为我们开启一个物质与精神都更加丰裕的新时代。

许多关于人工智能的科幻作品,都在描绘一个令人恐惧的世界:机器觉醒,文明崩溃,人类在自己创造的智能面前失去一切。这些故事提醒我们应该避免什么,却很少告诉我们究竟应该走向何方。避免灾难确实很重要,但如果我们对未来的全部想象,都只是努力避免最坏的结局,那么我们或许也会逐渐忘记,技术进步可以让人类获得什么。

我们能否想象这样一个世界:疾病得到更好的治疗,教育不再受制于有限的师资与资源,科学发现不断加速,更多人不必将大部分生命耗费在单调的劳动与生存焦虑中,而能够拥有更多时间去学习、旅行、创造,追求那些真正令自己感到充实的事情?这样的未来值得我们认真思考,值得我们共同努力。毕竟,人工智能所能带来的,不仅仅是一个效率更高、生产力更强的世界。它也可能让人类拥有更加丰富的生活,以及更多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。

回到那块棋盘

让我们回到十年前的那块棋盘。

李世石离开了棋坛,但围棋并没有因此终结。人们还在下棋,而且下出了很多新招。一项发表在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(PNAS)上的研究,分析了 1950 年至 2021 年间职业棋手的 580 多万步落子,发现在超越人类的 AI 出现之后,棋手们的落子中出现了更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下法,整体的棋力也随之提高。3

AI 把棋手们从延续了几百年的定式中推了出来,逼着他们重新探索这门古老的游戏。那些在 AlphaGo 之后成长起来的棋手,并没有因为“机器更强”而放弃,而是在与机器的对弈中,走出了前人从未走过的棋路。

机器没有终结围棋。人类找到了新的路。

我们并不知道未来几十年究竟会发生什么。技术能力的增长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,新的经济与社会问题也可能接踵而至。但人类文明的历史,本就是一段不断面对未知、突破局限、重新发现可能性的历史。我们曾经创造工具来延伸自己的能力,如今又创造了能够与我们共同探索世界的智能。

我们这代人既是这场技术变革的经历者,也有机会成为它的参与者与塑造者。或许,人与 AI 共同演化最令人期待的地方,正在于此:新的智能会改变我们的能力,新的能力又会改变我们的认识;而随着认识的不断拓展,我们也更有可能创造出一个此前从未存在过的、更好的世界。

我始终相信,人类的智慧与创造力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力量。

Human Finds a Way

Footnotes

  1. 李世石于 2019 年 11 月接受韩联社采访时的表述,参见 CNN 报道 “Lee Se-dol: Korean Go master quits the game because AI ‘cannot be defeated’”(2019-11-27)。 ↩

  2. Doshi, A. R., & Hauser, O. P. (2024). Generative AI enhances individual creativity but reduces the collective diversity of novel content. Science Advances, 10(28). ↩

  3. Shin, M., Kim, J., van Opheusden, B., & Griffiths, T. L. (2023). Superhuma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improve human decision-making by increasing novelty. PNAS, 120(12), e2214840120. 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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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一名在读博士生,我在日常是如何与 AI 协作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