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篇:当 AI「不再是同一个游戏」
2016 年 3 月,首尔。世界围棋冠军李世石(Lee Sedol)在五番棋中以 1:4 败给 DeepMind 的 AlphaGo。赛后他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「这不再是同一个游戏了(It's not the same game anymore)」,随后从职业围棋退役。
十年后,2026 年 6 月,伦敦皇家学会(Royal Society)。Demis Hassabis——AlphaGo 与 AlphaFold 缔造者、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——刚刚从韩国参加完这场比赛的十周年纪念回来,在那场纪念活动上重新见到了李世石。在皇家学会的舞台上,主持人 Adam Smith 把李世石那句话抛了出来,作为整场对话的收尾之问:当 AI 被接入科学,科学还是同一个游戏吗?
这场由皇家学会与诺贝尔基金会合办的「诺贝尔奖对话伦敦站」(Nobel Prize Dialogue London 2026),主题正是 The Future of Science With AI。台上坐着四位科学家,背景是墙上前皇家学会会长、诺贝尔奖得主 Rutherford 与 Florey 的画像。从李世石的「游戏之变」出发,对话在 88 分钟里穿越了:AI 如何改变科学发现的速度与方式、什么样的科学问题适合交给 AI、虚拟细胞与药物发现、创造力与「问对问题」、算力与全球不平等、AGI 风险与意识、科学哲学的新黄金时代,以及——科学这件事的根本是否被动摇。
本讲义按对话脉络逐段复原这场讨论,并在关键处补入机制性解释与教学图。读者应能在不观看原片的情况下,恢复这场对话几乎全部重要的论证转折、例证与保留态度。
两个开场:诺奖与 AI 的 2024 交汇
皇家学会的诺贝尔渊源(Julie Maxton,00:00--03:20)
Maxton 的开场是一次简短而精致的「机构史定位」。她提醒听众:从诺贝尔科学奖设立之初,皇家学会的院士就是最早的得主——荷兰化学家 van't Hoff 获 1901 年化学奖(渗透压工作),而他四年前刚被选为皇家学会院士;1902 年皇家学会院士更是在各科学领域「包揽」:生理学或医学奖的 Ronald Ross(疟疾研究)、化学奖的 Emil Fischer、物理学奖的 Lorentz 与 Zeeman(磁与辐射)。首位获诺奖的皇家学会会长是 1904 年物理学奖的 Lord Rayleigh;首位获诺奖的女性院士是 1964 年的 X 射线晶体学家 Dorothy Hodgkin。学会甚至「顺手」贡献了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(丘吉尔、罗素)与三位和平奖得主(Pauling、Borlaug、Rotblat)。
这段开场并非闲笔:它把当晚台上的三位——Alison Noble、Paul Nurse(现任会长)、Demis Hassabis——放进一条「皇家学会 = 诺贝尔科学传统」的连续谱里,为随后「AI 如何重写这条传统」定下张力。
2024:AI 一年拿了两个诺贝尔奖(Hanna Stjärne,03:20--07:02)
Stjärne 的欢迎辞点出了这场对话的现实坐标:2024 年,两项诺贝尔奖都与 AI 相关——物理学奖表彰「使机器学习以人工神经网络成为可能的发明」,化学奖表彰蛋白质研究突破(含用 AI 预测复杂蛋白质结构),而 Hassabis 正是当年的化学奖得主之一。她的潜台词是:AI 已经从「科学的外部工具」变成「被科学最高权威正式认可的科学内核」。这与 Alfred Nobel「以知识造福人类」的 125 年传统对接,也直接引出了当晚要追问的问题——AI 如何贡献于全球挑战、如何改造科学、而科学界又如何在善用 AI 的同时清醒面对它带来的挑战。
公众认知与皇家学会报告(Adam Smith × Alison Noble,07:02--19:45)
一份两年前的报告,今天读来如何
Adam Smith 把话筒交给 Alison Noble,请她回顾自己主持的皇家学会报告。Noble 透露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:当初科学政策工作要选一个「颠覆性技术」领域来研究时,她曾半开玩笑地说「别回头又说是 AI」,但走出去和科学家们谈了一圈,结论还是 AI——因为它对「科学过程与方法论本身、以及科学家到底在做什么」的冲击,比任何可见的其它技术都更深。
报告成稿于约两年前(2024 年发布,调研覆盖此前 18 个月)。Noble 坦言,仅仅两年,公众对 AI 的理解已大幅跃迁:两年前人们还在问「怎么学 CNN」,如今因为用过 ChatGPT 之类的大语言模型,已经理解了一些大模型原理——但「个人对 AI 的看法」演变的速度,某种程度上比 AI 本身的进步还快。
报告浮出的关键议题
Noble 把报告里「至今仍高度相关」的几条列了出来:
- 算力可及性(access to compute)——在英国内部已有推进,但仍是基础性门槛。
- 数据可及性(access to data)——既是国内问题,也是国际问题。
- 可复现性(reproducibility)——并非新概念,但在负责任地使用 AI 工具时面临新挑战。
- 技能与角色转变——AI 往往需要多人承担不同角色,意味着从「单打独斗的计算学者」走向「团队科学」(team science)。团队科学对某些领域天然,对另一些则是全新事物,并连带出「该合作还是该竞争」的文化问题——而科学家天性爱竞争。
报告的著名设问也在这里出现:AI 在科学中到底是「助手、同行还是导师」(assistant, peer, or tutor)?这个三分法在当晚后半段被反复回扣。
推荐与国际差异
Noble 强调报告的建议高度因学科而异——不可能用一套伞形规则统管一切;新进入 AI 方法的领域应当向更成熟的领域学习(后者往往投资了高质量数据、设立了 data challenge,才准备好让机器学习成为发现新知的工具)。她自己的医学影像经历也勾勒出一条合作演进线:十年前是「计算方向临床要数据」;后来变成与终端用户(如超声技师)的「协同设计、协同创造」;如今部署系统后还要引入实验心理学,去理解人们「是否信任」这些工具、是否产生过度依赖。
国际差异一段尤为清醒:Noble 作为皇家学会外事秘书周游列国,发现态度并不一致——欧洲(含英国)强调「负责任的 AI」,将其作为科学的前提;而印度、中国对 AI 的潜能明显更兴奋,较少谈及顾虑,但也热切讨论伦理与责任问题。她特别提到在印度 AI 峰会上听到的一个关切:大语言模型建立在「西方世界数据」之上,难以良好迁移到本土语言——这是一个真实而具体的全球性议题。国家科学院因此成为跨越地理边界的、讨论这些问题的天然场所,而真正的壁垒往往是数据可及与信息共享。
报告之后
Noble 说,目前没有再出一部同规模报告的计划,但会持续追踪机器学习的演进——例如两年前报告里「提到但尚未泛滥」的生成式 AI,以及科学语境下机器学习模型「对不确定性的推理」(reasoning on uncertainty),都将是后续重点。「报告的目的本就是开启下一轮对话」,她以此作结。
「以数字速度做科学」:Hassabis 的三层定义(19:45--27:50)
Hassabis 被 Adam Smith 请上台后,先回应自己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口号——science at digital speed(以数字速度做科学)。他说这是 2020--2021 年看着 AlphaFold 折叠完全部约 2 亿个已知蛋白质时「冒出来的」。他把它拆成三层,第三层是「现在才真正显形」的新层。
第一层:解的速度本身
以 AlphaFold 为例:它不仅准确到「生物学家、实验科学家觉得有用」(虽不完美,但够用),而且几秒钟就能折叠一个蛋白质——极快。
第二层:解的传播速度
Hassabis 认为这一层更接近「大科技的玩法」。一项新实验方法(哪怕是 CRISPR 这种量级的发现)从发表到渗透进湿实验室、成为博士生手里的标准工具,往往要「十年以上」。而 AlphaFold 一旦完成折叠,DeepMind 与 EMBL 下属的欧洲生物信息学研究所(EBI)合作,几个月内就把全部结构放进数据库,此后「简单到一次关键词搜索就能拿到」。如今全球已有超过 300 万研究者、来自 190 个国家使用过 AlphaFold 结构——「你甚至不需要湿实验室,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访问并在其上继续建构」。他把这一层定性为「更像一件技术产品、一个应用」,是人们在科技业司空见惯、却在科学里头一次出现的东西。
第三层:AI 本身在加速科学发现
「而现在开始显形的第三层,是 AI 本身正在加速科学发现的节奏。」Hassabis 透露,他上周在 Google 年度活动上说了句引发骚动的话——「我们正处在奇点的山脚(foothills of the singularity)」,并强调「我是认真的」。他指的正是 Alison 提到的「智能体时代」(agentic era):预测已久,但现在「第一次真正开始工作了」。回望十年,他认为这一刻(当下、明年)将被铭记为那场巨变的开端。
Adam 追问「奇点」这个词的分量。Hassabis 澄清:AGI(通用人工智能,由联合创始人 Shane Legg 命名)只是技术本身;「奇点」指的其实是围绕这项技术的更广泛的社会纪元——它将改写科学、经济乃至一切,而越来越多人在这一点上与他共识。
科学赶得上工程吗?
Adam 抛出一个克制的质疑:上周《Nature》刚发了两篇论文(其中一篇来自 Google DeepMind),AI 已经在「做实验、提假设」了。科学的强项之一本就是「需要时间来评估一件事是否真实、是否行得通」——现在还有这个时间吗?
Hassabis 的回答坦白而具张力:他「希望」有更多时间,能把科学方法更严格地用在 AI 上——理解我们正在构建的系统,它们不只是黑箱,要理解其深层运作细节;但「理解」落后于「性能」。而一旦 AI 变成有 chatbot、LLM 撑场的商业技术,「又给火添了柴」——工程跑在科学前面。作为「既是科学家又是工程师」的人,他希望科学能追上来,但承认这是当前市场力量的本性。话锋一转:即便如此,AGI「只剩几年」就要到,社会其实已经有过预警——AlphaFold 是 2020 年的事(如今看已是 AI 的「远古时代」),AlphaGo 距今整整十年(他刚从韩国庆祝这场比赛十周年回来),那场比赛「若回望,是现代 AI 纪元的起点」。「这不是突然袭击,留意的人都有过 5--6 年的预警」——问题只在于社会是否明智地用了这些年。
什么样的科学问题「可解」:三要素与 Isomorphic(27:50--33:10)
Adam 请 Hassabis 把「什么问题适合这套方法」讲清楚,并顺带问他兼任 CEO 的 Isomorphic Labs(雄心勃勃要「重造药物发现」,Nurse 是其顾问)。
Hassabis 说这套判断是 AlphaGo 之后渐渐成形的,可以用极一般的方式描述:
- 巨大的组合空间。围棋的合法棋局数比宇宙原子还多,无法暴力穷举;蛋白质构象数估计在 $10^{300}$ 量级——他偏爱这类「不能用蛮力解」的问题空间。
- 清晰的目标函数。比如「赢下这盘棋」「找到最优一手」,或「最小化系统的自由能」——有了目标才能「爬山」逼近解。
- 数据。可以是真实数据,也可以是准确的模拟器,最好是两者皆有。这里有个有趣的交互:用现有数据造模拟器,再用模拟器生成额外合成数据。
他举了 AlphaFold 的合成数据策略做实例:PDB 里约 15 万个蛋白质结构「本身不够」,于是先用早期 AlphaFold 折叠上百万个蛋白,从中挑出 AlphaFold 自信「准确」的约 20--30 万个回填进去——同时强调必须非常小心合成数据的分布是否匹配。
药物发现正是这一框架的延续:Hassabis 估计「药物分子大小的化合物」约有 $10^{50}$ 种,其中一种或数种可能契合某疾病的性质谱——问题在于能否找到、能否合成。Isomorphic 因此可以理解为「在开发另外半打 AlphaFold 量级的系统」:AlphaFold(蛋白结构)只是药物发现全流程里「一个小组件」,他们还要预测生物化学性质、毒性、ADMET(吸收/分布/代谢/排泄/毒性)等等。
湿实验室视角:从简单工具到闭环集成(Paul Nurse,33:10--38:45)
Nurse 自称「湿实验科学家」,坦率地说自己「绝非 AI 专家」。他给 AI 在自己实验室的贡献排了个由浅入深的序:
- 起步是「简单的事,但别看不起」:机器学习让图像分析「过去要几天,现在几分钟」;几分钟做完一次媒体调研;大语言模型「给你的东西挺无聊,但能让你开个头」。
- AlphaFold「确实惊人」:做实验 → 设想可能的机制 → 过一遍 AlphaFold → 看什么可能触碰什么,「它或许对或许不对,但立刻就能生成想法与假设」。
- 下一步是「闭环」:不是某个单一技术,而是把 AI 嵌进实验室工作的每一个阶段——把数据、假设、假设检验、生成新想法、再产出新数据这一循环连起来,让 AI 在每一环帮忙。
但 Nurse 也指出难点:AlphaFold 之所以成功,靠的是 PDB 那种「以完全相同方式收集、公开可用、巨量」的数据——「要知道我们为什么做公共资助科学?没有它,AlphaFold 根本不可能」。Hassabis 在一旁插话:「这也是我们之后把它开源的原因。」Nurse 紧接:「而且他们做得相当体面。」
问题在于,Nurse 认为未来最有用的生物学数据「大多不是那样收集的」:与其说是「大量同质数据」,不如说是「散落各处、深浅不一的井」,需要想办法把它们连起来。终极目标是「理解生命」,而起点是「理解细胞」。
Alison Noble 用超声的类比补了一刀:拿起超声探头扫描「机器人做不了,必须靠人类专长」,所以现在的研究方向是把一个个已解决的小任务「整合起来」——拿探头、移动、施加压力——其中部分能被建模,部分是「人类就是会做但难以言传」的细粒度信息,目前最难建模。「五年前这还是个梦,现在人们觉得可能了。」
创造力、品味与「问对问题」(38:45--54:38)
Adam 把话题推向年轻科学家的焦虑:「当我建自己实验室时,世界会是什么样?创造性科学家的角色会是什么?」
把无聊的交给机器,把创造力留给人
Nurse 的回答带着一位老生物学家的真诚:「湿实验室研究极其无聊,真的无聊。我们大部分时间在把小量液体从一个管子移到另一个管子,没有任何办法能激发人的智力。」所以他主张:让机器人去做大量这类事,而把焦点放到「如何让这些工具帮助人更有创造性」。在他看来,大语言模型「在思想层面并不创造」,也许能把你推向某些方向;真正「点燃」科学家的是「创造性想法(大多当然是错的)」。他还怀旧地回忆 1970 年代「光是在显微镜下看东西」就有大量时间思考,并提醒一个反讽:用复杂技术时你会把全部时间耗在让该死的技术跑起来,反而没空思考你本想研究的生物过程——「但如果机器人替你做,也许我们又有时间想了。」
Hassabis 完全同意,并补上他当年「没进湿实验室」的原因正在于此。他的论点更系统:
- 问对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难。伟大科学家的「品味」体现在设定假设、挑选正确问题、把问题陈述得足够具体、设计好对照——「今天的 AI 系统完全做不到这些」。Nurse 在旁连声附和。Hassabis 补一句:并非永远不可能,但「未来 5--10 年大概做不到」。
- 更快地迭代「想法空间」。像工程那样:快速搭原型、测试、推进。这会把工程式的迭代节奏带进更多科学学科。
- 一个博士生将能完成过去一整个实验室的量。以他自己当年在 UCL 做 fMRI 神经成像为例:图像分析的苦活会被 AI 接走,省下的时间用于「想下一个好问题/假设」。他给年轻人的建议是「扎进去」——AI 不会回到盒子里,但理解它怎么工作仍重要(STEM、编程),因为「即使你以后不写那么多代码,理解了你能把编码工具用得好得多」。
- 工具会无处不在。「像手机和 app 一样分布」——最有动力、最聪明的学生「无论身处哪个国家,都可能做最前沿的科学」,而不必再迁移到全球少数几个顶尖中心。
用技术「更少」,而非「更多」
Hassabis 抛出一个私人愿景:当 Gemini 这类聊天机器人/LLM「再过几年」变成真正能干的助手后,他梦想的是让人「用技术更少,而不是更多」。今天的困境是被「试图劫持我们注意力的不智能系统」(社交媒体之流)轰炸,却又不得不钻进这条喧嚣之河去捞所需信息。若有一个可靠的、能代表你行事的 AI,「你可以说『我现在要去深度思考,10 点到下午 6 点别打扰我,到一天结束时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、我关心的那些事汇总给我』」——以此保护我们的心智空间与注意空间。Nurse 打趣:「我都能想象我的研究生说要离开去『做深度思考』了。」
技术「被危险地诱惑」了(Nurse 的批评)
这是 Nurse 全场最犀利的一段。他警告:一些高影响因子期刊正在「被技术危险地诱惑」——「发明一种看问题的方式,堆一大堆数据,聪明、昂贵、只有少数人做得到,但对任何有意义的事都下不了确定结论,甚至看不出他们对下结论有兴趣——他们太沉浸于自己搞出了这个技术。」他点名《Cell》杂志「我读不下去了,全是这种东西,没有结论,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想这意味着什么」。Nurse 的结论是:「目标始终是理解,而不只是收集数据」,而这是「人的问题,计算解决不了」。
Hassabis 同意,并举连接组学(connectomics)早期为反例——「尽可能多攒数据,却很少想它在功能上能告诉我们关于大脑的什么」。他把这放进一条更大的脉络:「大数据」是 2000 年代初的 buzzword,如今换成「AI」;他当年对早期投资人推销 DeepMind 的口径正是「大数据是问题,AI 是解」。
随后他给出一组重要判断:
- AI 是生物学的「描述语言」,正如数学之于物理。他认为细胞不会有「牛顿三定律」——「太涌现、太动态」,不代表没有规律可发现,但更可能是「一个模拟」的形态——这正是他们想做虚拟细胞的原因。
- 这套思路可推广到经济学等「以人为原子单元」的复杂系统,且这些领域无法写成优雅的数学方程。
- 已有成功先例:AlphaFold 之外,DeepMind 在飓风路径预测上——英国气象局(Met Office)在用——过去要超算跑两周的流体动力学计算,「现在一个模型一样准甚至更准,几小时出结果」,对「向一个国家发出飓风预警」是天壤之别(去年飓风 Melissa 他们就做过)。
- 但他也承认「这些工具大多还用得很平常」(填表、看图),「那是第一步,该做」,而「如何把工具用在你的问题上」本身就是一个创造过程——连 CEO 们都常犯「为了用 AI 而用 AI,其实用统计就够了」的错。这又回到「品味」:既懂领域又懂机器学习,或找懂的学生,把工具正确地塑形到问题上。
虚拟细胞:边界、粒度与「适度的疯狂」(54:38--64:15)
Adam 把话题拉到两人「聊了 30 年」的共同梦想——虚拟细胞。
Nurse:微分方程路线「近乎无稽」
Nurse 没有客套。他认为目前常见的「简化路线」——取一个细菌细胞、减到 400--500 个基因、识别所有反应、建 400 个微分方程、再预测——「如果你有 400 个微分方程还什么都预测不了,那你不擅长微分方程」,并直言「开头这么搞近乎无稽」(但「该让人试,我可能错」)。关键障碍:这些动力学「几乎肯定是在体外测的,几乎肯定不会在体内那样工作」。
他随即给出一个更深、更哲学的框架来替代:
- 我们周围是「无序」,但细胞内是有序的。物理学家会因热力学第二定律皱眉,但一旦你解释「这是个隔离系统、有能量输入」,他们便失去兴趣——因为并不违反第二定律。
- 但 Nurse 强调:细胞不只是「造出秩序」,而是「造出有目的的秩序」——目的是让这个实体(细胞)存活、并在其上让自然选择起作用。「这难到凶残」,Nurse 自承「还看不太清怎么做」。
- 他目前最接近的想法(「我也不觉得是好主意,但最不坏」):把细胞切成若干「域」(domain),当作黑箱——「不在乎箱子里在干嘛,只关心关键的输入与输出」。
Nurse 还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实验:测量细胞内蛋白质合成的速率。同一培养物重复测量,均值完全一致;但看向群体,变异度高得惊人——大量细胞的速率只有正常水平的 50% 甚至更低。而生物学家的直觉是「一切都被严密调控」,Nurse 却指出:「其实非常松散、非常 sloppy。」更反直觉的是:钟形曲线尾端的异常细胞,10 分钟后又回到均值。他由此提出一个猜想——「如果调控太严,一旦你卡进控制空间的某个古怪角落,可能再也逃不出来;就像我们的电脑抽风时我们怎么办?关机再开机。细胞没法这么做。但如果它够松散,也许就永远不会卡死在错的地方。」他自嘲「这或许全是胡扯」,但坚持「像这样去想,再借助 Demis 正在做的东西」,是他会采用的进路。
Hassabis:从启发式到自学习,以及「超越人类知识」
Adam 把这串「松散即韧性」的思路,比作 Nurse 当年拿诺奖的工作——「把人类基因撒进本不分裂的酵母细胞」,这「有点疯狂,任何认真想的人大概都不会这么做,但它奏效了」。Nurse 笑答:「你得有点疯狂,也许模型能帮你『把疯狂的旋钮拧大』——调到恰好的疯狂度。」
Hassabis 接过话头,把这条线连到 AI 演进史:30 年前他想做虚拟细胞,大概会用「一堆微分方程加规则」的启发式方式——「那是当年 AI 的造法,比如国际象棋程序 Deep Blue」。但他在本科时已确信,这条路「走不到通用智能,也理解不了语言」——剑桥教的「一阶逻辑就是语言」显然不对,因为「我们常常不合语法,却照样互相听懂」。早期 DeepMind 的学习系统、再到 AlphaGo 证实了这一点:围棋没法靠手写启发式做到世界冠军级——「它太玄、太靠直觉、太关乎模式」,围棋每枚棋子价值相同,「国际象棋里好用的那些在这全不管用」,于是只能从经验与数据里直接学,靠自我对弈摸索出自己的「直觉启发」与有用策略。
虚拟细胞:两个设计问题
Hassabis 把虚拟细胞归结为两个必须先回答的设计问题:
- 划一个怎样的「边界系统」?除非有朝一日把整颗行星量子层级地模拟下来,否则必须切出一个「自洽的、可近似外部一切的封闭系统」。
- 以什么粒度建模内部,才对你的预测目标有价值?
他举化学为例赞叹「物理学与生物学之间居然还有化学的位置」——化学可以「把量子物理抽象掉、又不必像生命那样复杂」,能独立研究、上下近似,这本身就很神奇,「也许科学的其它部分也能找到别的这种方式」。他透露自己当前的设想:也许「细胞核」是一个好的起始子单元(「大概还是太复杂」),正与合作者推进。
全球参与与算力(64:15--68:47)
Adam 问 Alison:Hassabis 说技术将「分布到全世界」,可她自己提过算力门槛——怎么确保「世界其它地方是参与,而不只是被裹挟」?
Alison 给出几条现实路径:如果工作依赖大型高性能计算,就换一种「不依赖大算力」的计算方式;提供算力可及性;用联邦分析(federated analysis)——把计算分散、再把结果汇总——既共享算力又保护数据本地性。具体取舍取决于问题与所需保真度。
Hassabis 更直言:算力问题背后是能源成本问题(英国电价全球最贵之列),而「能源现在基本上等于智能」——通过芯片与数据中心,二者将近乎一一对应。但他的核心忠告是「这是个创造力与想象力问题」:
- 建前沿模型要数百亿美元算力——「你在学术界或研究所,想都别想去干这个」,也跟不上、也非该干之事(美国有约 5 家、中国约 3 家公司在做)。
- 学术界真正该做的是:分析、理解这些黑箱,压力测试其能力与极限,部署监控工具、做基准测试(benchmarks)——这些不需要大量算力。开源模型(如 DeepMind 的 Gemma 4,可跑在单台笔记本上;以及很好的小型中国模型,离前沿只差 6 个月到一年)让这一切触手可及。
- 他劝学界别被 FOMO 驱动:「最好的科学家,如果你信自己在做的事,就该像我们 2010 年那样屏蔽噪音——那时没人做 AI,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疯了。」而当下是「做真正的多学科工作从未更容易的时刻」:可用这些工具快速进入非本行的若干领域。「缺的,是创造性的想象。」
AGI 风险、对齐与意识(68:48--80:51)
Hassabis 的四层担忧
Adam 转入观众最关心的 AGI 与「意识」议题,问 Hassabis「什么让你担心」。
Hassabis 先重申自己毕生投身于此是为了推进科学、尤其是医学(AlphaFold、Isomorphic 即是他「亲手用这些工具」的体现),随后把担忧排成四层:
- 恶意行为者(bad actors)把通用技术挪用于伤害——从单个生物恐怖分子到流氓国家。
- AGI 风险(技术层):随着系统更自主、更强(智能体时代是第一步),我们能否保证护栏足以把行为约束在最初意图之内?「这是个超级难的问题。」
- 经济问题:即便解决了前两个,如何尽可能广泛地把利益分享给尽可能多的人与国家。
- 哲学问题:意义与目的。
他仍乐观(相信人类在「压力的关键时刻」会挺身而出),但惊讶于「我的经济学家朋友里认真对待、研究『后 AGI 经济体系』的人竟这么少」。
对齐:护栏能被「拔不掉」吗?
Adam 追问:能否造出「根本无法被移除」的护栏?Hassabis 称这是「大问题」——对齐问题(alignment problem)极其困难又极其有趣,且「最好在学术界或公民社会里做,而不是让大科技公司给自己的作业打分」。他「看着当下系统的可驾驭性」偏乐观,但「这是未解问题,谁觉得『找个开关就行了』,去读读相关文献」——Asimov 的全部机器人故事就是警告:三定律不工作,加第零定律也会被误读。
Adam 再问:发展这么快,有没有「带宽」做对齐?需要 slowdown 吗、长什么样?Hassabis 流露出一丝遗憾:他「20 年前想象的不是这个样子」——他原本希望基础研究能像 CERN 那样以国际协作、更科学的方式推进,那样应用仍可飞快(用 AlphaFold 之类在 AGI 到来前攻克癌症),而社会可以「准备好了再面对存在性问题」。但「语言机器人、聊天机器人变得能干又高度商业化,把这一切改变了,收不回盒子里了」。眼下只能另寻出路——围绕标准或认证做国际协作,而其难处在于:「正当我们最需要强有力的国际机构与协作时,我们却处在它的低谷」——地缘政治与机构碎片化是「糟糕的叠加」。他自承「有些想法」,但「这是根很难穿过的针」。
意识:可计算性,与两次「鲁比孔河」
Adam 直接问:人脑能做的一切,都可计算吗?
Hassabis 的偶像是图灵。他坦承与 Roger Penrose、Stuart Hameroff(主张脑中有量子过程)意见相左——「至今没看到证据」,并把那种论证戏称为「把两件我们都没搞懂的事凑在一起」。基于自己的神经科学工作,他倾向于「脑中大多数事、乃至一切,在极限意义上是可计算的」——而他造 AI 的原因之一,正是想把它当作神经科学的工具,也当作「对照/控制」来反观「心智到底有什么特别」。
Nurse 提醒一个前置困难:「我们其实不太知道意识是什么,所以连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都不太清楚。」Hassabis 同意,并给出关键区分:他们当年造「AGI」一词而非沿用「强 AI(strong AI)」,正因为「强 AI」把智能与意识搅在了一起,而他相信二者是可分离的属性——宠物猫狗「很多方面挺有意识,但远没有人聪明」,提示意识可能是「渐变的、可分离的」。他断言「我们正在造的工具目前无论如何定义都谈不上有意识」,但「将来也许可能」。
他的建议是「先只过一条鲁比孔河」:先把 AGI(真正强大、精准的工具)做出来,给社会留出时间、并用这些工具更好地提出「意识是什么」、做神经科学(「给我十年,应该能做到」);至于是否要过第二条河——真的造出有意识的实体——那是下一个该由社会决定的问题,而他倾向于「不该把两条河同时过」。
科学哲学与研究文化(76:44--83:03)
科学方法没有「金标准」(Nurse)
Adam 引观众提问:科学哲学在未来科学中扮演什么角色?Nurse 认为哲学「相当重要」——它关乎「什么是知识、什么可检验、什么不可检验」。他援引 Popper:你并不真的「证明」一件事对,只能证明它错,久而久之才「接受它也许对」,这里面缠绕着演绎与归纳之辨。他批评「我们没好好教『思考科学、如何做科学』这件有哲学基础的事」,但又反对「存在某种金标准科学方法」——「在物理里怎么做科学,和在生物、气候学里怎么做,是不一样的」。他点名批评「一些最伟大的物理学家在气候问题上毫无办法」,因为他们要求「从 A 到 Z 完全理解」才肯接受,而这套标准硬套到别的领域便会失灵。
「哲学的黄金时代」(Hassabis)
Hassabis 接得更远:「如果我现在是哲学家,这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。」他认为需要一部更新的科学哲学:如何使用模拟、如何对待黑箱、如何把黑箱「逆向工程」回数学方程(「也许是两步走」)、「理解」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。而更广泛地,「我们需要新的康德、维特根斯坦、斯宾诺萨」——新的伦理哲学、德性、目的、人类境况的哲学,「如果其它技术问题都解决了,这些将是最重要的问题」。Nurse 打趣:「要是维特根斯坦,那我们就只能一直沉默了。」
研究文化:质量而非数量
Adam 念了一位年轻科学家的问题:AI 能否改善研究文化、尤其是年轻科学家承受的「骚扰」?Nurse 先给科研文化「降温」:「科学家和所有人一样会做坏事,但媒体爱把『都在造假』说成常态——其实很罕见,文化没那么糟,当然总有改进空间。」Alison Noble 则点出更普遍的焦虑:当下年轻科学家承受着「现在就要出结果」的压力,还担心自己的工作「上了 arXiv 可能已经被别人做了」。她的处方落在资深者身上:「如果出版物和 CV 一直被当成头等大事,那就要由更资深的人站出来说:不,我要你做最好的科学家,不计发表数量」——「几篇出色的论文,胜过堆量」。Nurse 一锤定音:「数量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产出的质量——这太显然了,竟有人不明白,真令人吃惊。」
收尾:还是同一个游戏吗?(83:04--87:55)
Adam 用李世石那句「不再是同一个游戏了」收尾,问四位:接上 AI 之后,科学还是同一个游戏吗?
Hassabis:苦甜与「游戏之谜」
Hassabis 讲了最近在韩国与李世石重逢的细节——「他状态很好」,正在以一种「切肤之痛」的方式体验 AI 侵入自己领域的感觉,「全世界现在大概都能从中学习」。他澄清一个被简化的叙事:李世石当时「已接近生涯末期」(Hassabis 形容他是「围棋界的费德勒」、18 次世界冠军、前十年最强棋手),「所以这些事被混在一起了」。
但这场重逢对他有「苦甜」之味——他自己年轻时曾是接近职业的棋手,「若非人生中某些不同际遇,我们也许会坐在棋盘对面」。他承认 AI 系统「确实改变了这种关系,正如国际象棋那样」;但随即话锋一转:「国际象棋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」——「人们并不想看两台国际象棋电脑对弈,就像我们仍关心百米短跑与博尔特,尽管汽车比人快——我们想看同类人能做到什么。」围棋在亚洲「不止是游戏,是一种近乎神秘的艺术,被认为凝聚着宇宙的某些奥秘」;顶尖棋手曾告诉他「想知道棋的奥秘」——「可他们真的想知道吗?」Hassabis 把这对照回科学:「我有一种无法餍足的好奇心,也许病态地驱动了我一生——在场大多数科学家都有,否则不会做科学家。」我们在追寻自然与宇宙的规律、现实的本质,「AI 一定会帮上忙,但它会以某种代价到来。」
Nurse:工具不改变科学的根本
Nurse 的回答简短而坚定:AI「毫无疑问是个工具,能以不同方式帮你做科学——但那是正面的,不是负面的」。科学家的根本驱动是「理解我们此前不理解的东西」,动机是对未知的好奇。「坦率说,工具很重要,但我不认为它们改变了科学这一根本面向——理解世界。」
Hassabis:未来十年是「科学发现的黄金时代」
Hassabis 以一句乐观收尾:他很确信,「未来 10 年我们将进入一个新的文艺复兴、一个科学发现的黄金时代」;再往后或许还有别的纪元,但「至少未来 10 到 20 年我们会经历一段黄金时代」,而「回望时,AlphaFold 不过是我们借 AI 之力攻克的诸多例子之一」。
Adam 致谢,对话在皇家学会的画像与掌声中结束。
总结与延伸
贯穿全场的三条主线
回看 88 分钟,有四条彼此咬合的主线值得提炼:
- 「速度」的三重性,与「理解」的滞后。Hassabis 的「数字速度」三层(解更快、传更快、产更快)是当晚的骨架;但他与 Nurse 都清醒于「工程跑在科学前面」「黑箱理解落后于性能」。这正是科学共同体的核心张力:AlphaFold 式的工程胜利已在改变生物学的日常,而对其为何奏效的科学理解仍在追赶。
- 「问对问题」是不可委派的核心。两人从不同角度收敛到同一判断:AI 能折叠蛋白、能扫描文献、能跑闭环,但「设定假设、挑选问题、设计对照、判断什么值得问」这件「品味」之事,短期内仍只能由人承担。Nurse 对《Cell》式「堆数据无结论」的批评,正是这条主线的反面注脚。
- 「可解问题」的三要素是判断 AI 适用性的实用标尺。巨大组合空间 + 清晰目标函数 + 数据/模拟器——这套判据把 AlphaGo、AlphaFold、Isomorphic 串成同一族问题,也为「什么时候其实用统计就够了」划出边界(Hassabis 对 CEO 们的劝诫)。
- 从「工具」到「纪元」的跃迁及其代价。Hassabis 把「奇点的山脚」「AGI 只剩几年」「未来十年黄金时代」连成一条社会纪元判断,并坦承其代价是对齐、经济分配、意义三道未解之题;Nurse 则始终把锚定在「科学的根本是理解未知,工具不改变这一性质」。
两人在「意识」与「方法」上的分歧与互补
Hassabis 倾向「脑中一切可计算」,并主张智能与意识可分离、应「分两次过河」;Nurse 则提醒「我们连意识是什么都没定义清」。这种互补恰是当晚最美的结构:一方提供技术愿景与时间表,一方提供生物学家的怀疑与对「目的性秩序」的敬畏。Nurse 关于「松散即韧性」的蛋白质合成实验、关于「细胞是有目的的秩序」的刻画,本质上是在提醒:生命系统的目标函数本身尚未被形式化——而这正是 Hassabis「三要素」里最难补全的「清晰目标函数」一环。换言之,虚拟细胞要真正成立,可能不缺算力,而缺一个关于「细胞在优化什么」的可计算表述。
延伸:与开放性 / AI-GA 叙事的呼应
这场对话的「AI 作为发现引擎」叙事,与你正在系统精读的 Jeff Clune 工作存在明显共振:Hassabis 的「AI 自我加速科学发现(第三层)」、AlphaGo「自我对弈发现人类未有的策略」,在机制上正是 Clune 所主张的开放性(open-endedness)与「AI 生成的 AI-GA」在具体科学场景中的落地样本;而「工具超越创造者的知识」这一点,也与 Clune 关于「搜索算法本身成为搜索对象」的论点同向。不同之处同样值得记下:Hassabis 的路径高度目标驱动(清晰目标函数 + 任务化搜索),而 Clune 的 AI-GA 愿景更强调目标本身的开端性——前者是「在已知问题里超越人类」,后者是「让系统能持续生成新的有意义问题」。Nurse 的「问对问题」警告,恰好站在两者的交界处。
留待追问的开放问题
- 若「清晰目标函数」是 AI 落地科学的门槛,那么细胞、意识、经济这类目标函数本身未定的系统,AI 该如何介入?「黑箱域」是否是一种妥协式的目标函数替代?
- 「科学赶得上工程吗」若答案是否定的,科学共同体能否承受一个「先用起来、后理解」的时代?可复现性与同行评议将如何改造?
- Hassabis 设想的「CERN 式国际基础研究」在当前地缘格局下是否还有可能?还是 AI 的对齐与治理注定要在碎片化中摸索?
- 「分两次过河」是一个价值判断还是一个技术判断?如果智能与意识不可分,这条建议便需要重新审视。
证据边界与来源说明 tocsection证据边界与来源说明
- 本讲义的内容复原基于该讲座官方英文原片的自动生成英文字幕(YouTube,Nobel Prize 官方频道,视频 zVrA-_WP9Mw,2507 条字幕,时长 87:51),经人工通读、去 ASR 噪声后按主题章节还原。用户提供的 Bilibili 中配版(BV1HuE66PESw,P1 配音 / P2 原声)为同一讲座;字幕因平台限制不可用,故以官方英文字幕为转录来源。
- 人名、机构、年份、奖项等事实,尽量依官方信息与对话本身核对;自动字幕中的明显识别错误(如将「Hanna Stjärne」识作「Hannah Graynee」)已据实更正。个别口语化、重复或语气词已在不改原意的前提下清理。
- 讲义中的教学图(「数字速度」三层、三要素映射、AGI 四层担忧)均为本讲义重绘示意图,用于梳理机制,并非讲座现场画面。
- 「延伸」一节中与 Jeff Clune 工作的对照,属本讲义作者的解释性综合,非讲座原文;讲座本身未提及 Clune 或 AI-GA。
- 封面取自 Bilibili 源视频封面;本讲义未下载完整音视频、未抽取视频帧(用户未要求「带视频」),遵循轻量素材原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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